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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年,蟑螂和老友

前几天回了趟香港,紫荆花正盛放。见了老友,走了老路,在大屿山人迹罕至的塘福海滩游了泳。

以前每天上班路上,都有固定风景。亲切问候每一位上班族“早晨”的管理员大妈,一家五金店总是把屁股对向行人的白猫,一位患有佝偻病坐在楼梯口晒太阳的老妪,还有那些身着整齐校服的学生,或朝气蓬勃或萎靡不振地走在上学路上。

虽然校服统一,发型仍可彰显个性。男孩子路过可以反光的任何平面物体,都要旁若无人地照一照,捋捋头发,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一百个赞。

还有一景是我最不喜欢看到的——以各种姿势各种形态陈尸的美国大蠊。这种油光锃亮的大蟑螂,一生哆哆嗦嗦,鬼鬼祟祟,从未光明磊落地活过。总是在极度缺乏安全感又跃跃欲试中,在仓皇出逃畏首畏尾中,不知被什么突然结束自己的生命。被压瘪的蟑螂尸体被太阳晒干,还会随风翩翩起舞。

我恐惧蟑螂,无论是北京家里常见的德国小蠊,还是香港常见的手掌大、会飞会装死的大家伙。

我曾经住在港大附近,后来搬去九龙。差不多每年四五月,都会闹一次恐慌。我亲眼见过蟑螂从窗外飞进屋来。

大概五六年前,我着实受了一次惊吓。

那天我跑完步回家,步入厕所的瞬间,有一架小型轰炸机迎面向我飞来,从左臂处一厘米的地方飞过。我吓得跑回房间,关紧房门。

我飞快地想象着它从哪里来,身上带着哪些细菌(甚至可能是致命的!),我那天早上刚洗了很多衣服和床单,要是被它给玷污了,我还怎么活啊?越想越激动,越想越紧张。

紧张的结果,就是想上厕所。膀胱已经感到巨大压迫感,但我不敢出门。

终于,我决定出去看看,却不敢一下子打开房门,怕它伏在门上突击。蹑手蹑脚走到门厅,打开灯,啊哈!它正趴在厕所的门框上,高我一头半。长长的须子,锃亮的盔甲,贼眉鼠眼,要多卑鄙有多恶心。我与它对视,浑身都在抖。因为感受到光线的变化,它的翅膀抖动了一下。

我环顾四周,想找一个硬的武器。眼睛锁定在一份礼物上。这是要送给一位特殊人士的清华百年校庆纪念版领带。

多么精美的礼物,本该好好珍藏……说时迟那时快,蟑螂又振动了一下翅膀。豁出去了!我瞄准蟑螂,抬手,然后一腿软,又瘫坐在沙发上了。

不过我马上又站了起来,大叫一声,抡起领带盒子,朝它打去!结果,它趴在门框上,高于墙面,马上躲开了。

我第二次又大叫一声,抡起盒子拍它,正想着怎么收尸,却在厨房听到了类似于轰炸机的声音,难道,它没有死?看了看领带盒子,并未沾染污秽。

我的室友在另一间房一直没出来。那一晚我入睡很难。总是感到有东西爬过床单。我为此发明了一个词,“panidosonia”,形容因为恐惧被吓得浑身哆嗦屁滚尿流。

本来,我早起过室友。但第二天我宁愿迟到,也赖在屋子里不起。想来惭愧,我就等着听到同屋的惨叫,让她收拾这个可能已被我打残的蟑螂。但是一个早上,她还是哼着小曲儿打鸡蛋、做早餐,没有发出任何怪叫。要知道,她比我还怕蟑螂。

我隐隐觉得,蟑螂还在。那时我晚上进修,十点多才到家。三两天后,我打开衣柜拿睡衣的瞬间,这只大蟑螂再次迎面飞了过来,不知去向。

这就是不折不扣的PTSD(Post-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),一次创伤后,还要再创伤。都是在我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,出现我最腻味、最恐惧、最不想见到的东西!

我害怕得要哭了,打电话给港大团契的姐妹XP, 她耐心地安慰我,没有说我娇气、没事儿找事儿。反倒是,说明白我的恐惧,“我怕蛇,看到蛇,也是你这个样子。”

更难得的是,她自愿帮我打蟑螂。

“我打蟑螂的时候有快感。我读书的时候,放松的方法就是夜晚悄悄走进厨房,然后猛然开灯,看到乱窜的蟑螂,一同歼灭!我最多一次打死过5只蟑螂!”XP电话里说。

她的专业和敬业令我放心,并且对于明天重又有了盼望。

次日,XP在律所加完班,火速从中环赶赴我家。一进门就嚷嚷:“给我一只拖鞋!”

她右手持拖鞋,左手猛然打开我的衣柜门,猛力敲打扒拉衣服,嘴里喊道:“出来!出来!都给我出来!”——然而什么也没有出来。

她又去了厨房。我感到害怕,躲在屋子里,只听得霹雳扒拉一顿乱响,以及挑衅的话语:“出来出来!都给我出来!”

后来她“啊!”的一声惊呼!我吓得也跟着“啊!”,她跑出来问:“蟑螂?”我说:“不是你打死了吗?”她说:“没有。”我说:“那你叫什么?”她说:“我把一个瓶子弄掉地上了,我见到蟑螂是不会叫的。”

如此这般,XP在我家大动干戈,四处毁啊,扒拉这儿敲打那儿,唯独就是没打着蟑螂。最后她要回家了,送了我一句安心话:“我看这蟑螂是躲起来了。它心里想:哼,你竟然叫XP来打我!等XP走了我再收拾你!”——天啊,XP你说话还能再仁慈一些吗?

果不其然,又过了几天,这只卑鄙的大蟑螂,再次在我夜晚归家,毫无防备时,出现在我面前!我的上帝啊!

XP教了我,不要用硬盒子,要用拖鞋。我抄起拖鞋,朝大蟑螂打去。第一次下手很抖,它挣扎着想飞起来。

所有的委屈、愤怒涌上心来,我干脆用力拍了它好几下,直到它肚子里恶心的东西都出来了。我的室友也被震醒,赶紧把房门关上了。

在其后的几天,我对这个小家丧失了所有的信任。每天回家,都小心翼翼四处检查;开衣柜门之前,都要避免从正面一次性打开;进入或打开任何封闭空间,都要先敲打;晚上上厕所,成为了一项巨大挑战;把所有的地下管道都封住了,用的时候再打开。就是这样,我每天仍旧如履薄冰,备受煎熬。

不是人人都理解我的恐惧,也没有必要让人人理解。我特别清楚我的恐惧是非理性的,非常清楚蟑螂,即使是这样硕大的会飞的蟑螂,对我的生命也够成不了什么威胁,但我就是恐惧,不能自拔。

晚上看到一个飞影儿掠过,都会吓得大叫。我对同屋表示歉意,请她给我一些时间,我真的不想这样,但是我那时的能量水平很低,处理不了恐惧的情绪。

现在回看,把那时的经历和遭遇拼起来,渐渐能明白自己更多,看清内心的轨迹。也许,这种被夸大的非理性的恐惧背后,有着未被察觉和释放的情绪。

我并非胆小之人,那时的举动令自己陌生。那段时间只知道自己的能量水平低,但并没有进一步追问为什么,我到底在感受着什么。

那时我白天上班,晚上上课,考试和论文,还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压力。我真的觉得很疲惫。但很多时候我连表达疲惫的机会都没有。当我表达了,就会有人说:“你什么时候不疲惫啊?你干什么不累啊?谁不累啊?”——虽然这是我在学习心理辅导中认识到的极为负面的回应,但在日常生活中,似乎普遍存在。

看到那时在日记中写道:“我并非不了解自己,也并非特别了解自己。我就是那个一直都很想认识自己,却又非常害怕认识自己的人。我把医治留给时间。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伤痛能不被时间所熨平。”

回到香港,想到蟑螂,想到那时的自己。

谢谢XP和港大团契的朋友们,谢谢你们在我还不接纳我自己的时候,就先接纳了我;在我还不喜欢自己的时候,就先爱了我。■

作者公号“刻真”(BeAuthentic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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