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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赖以生存的谎言 ——《EFG做局》记者手记

从对EFG起疑到完稿,调查历时三个月。梳理自己的情绪,我一直感到愤怒。

 

他们的喉咙是敞开的坟墓。铺天盖地的广告,无孔不入的宣传,貌似科学的背书,言之凿凿的疗效,和蔼可亲的大夫……有那么几个时刻,我几乎就要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了。

 

随着调查的深入,一场搅动资金上亿的移花接木骗局开始在眼前一点点展露。骗局的最终形成,离不开每个环节每个人有意无意的合谋。对于谎言的忍耐底线不断被突破,人性的弱点不断被显现。于是你我看似无关紧要的一点肤浅、一点无知、一点麻木、一点贪婪、一点诡诈,最终使得EFG神话的大泡沫越吹越大,闪烁着光怪陆离的颜色,映衬出这个社会的溃败本色。

 

在采访中,小雷父亲屡次激动地问我:“这是北京啊,就没有人管管他们吗?”带着这个疑问,我打了一圈电话,得到的却是各个行政机构之间的相互扯皮。真应了那句话:“死了人就都管了。否则谁也不管。”

 

此外,对于病友,也不免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。文中提到的小琴有几分“婴儿肥”,几年前减肥心切的她在淘宝上购买了江西生产的一款减肥药,服用后不久便身体不适,更产生幻听。小琴父亲后来得知,该款减肥药是“黑心产品,无证生产,找不到他们了”;他们在山西求医无果,又再度被互联网引来北京,期待EFG的治疗神话。

 

提到自己的“受骗经历”,如今小雷父亲义愤填膺。然而在给小雷治疗的半年中,他对德胜门中医院毫不怀疑,即便在治疗过程中明显看到小雷病情恶化,被失控的小雷用铁铲开了瓢,但他对于“北京”和“中医”,一直心存敬畏。来京打工的小董工作辛苦,已经花了几万元用于EFG治疗,却仍不见好转。他只是懊恼地怪自己说:“这病太难治了。” 

 

不难发现,使用EFG脑神经递质检测仪的,很多都是中医医院,然而却鲜有患者问及为何中医医院会走在神经影像的世界前沿。

 

是什么使人们对于骗局毫无抵抗能力?这并不是我第一次问这个问题。今年初我在纽约,曾有机会去法庭旁听,考察纽约一间NGO如何帮助遭遇色情人口贩卖的中国女性。

 

那间NGO的社工对我总结她们屡次受骗的原因:“缺乏信息、没有分辨力、生活绝望。”其实这也是很多人处于谎言之下的生存写照。

 

患了难治的精神疾病已很不幸,在网络上搜索时,又是铺天盖地的虚假宣传。在这一点上,一些搜索引擎也参与了作恶。“治愈率98%”、“37天即可治愈”,这样的字眼的确是绝望中的安慰。他们别无选择。

 

有用的信息却并不多。申请药监局公开该仪器的原始注册信息,耗时两个多月,打了无数次电话。不仅是缺乏信息的患者容易受骗。一些三甲医院也在使用EFG诊疗仪。给其中一家的科室负责人打电话,对方说从未怀疑过这个仪器,“因为是药监局批准的啊!”但是药监局批准的究竟是哪款仪器,其核准范围又是什么,这位医生不求甚解。

 

如果政府信息可以更加透明且容易获得,公众在获得充分信息的基础上,便更容易做出正确判断。如果政府继续大包大揽,只提供一个结果,这样做不仅为权力寻租和腐败提供温床,在某种程度上,也成了骗子的帮凶。

 

教育的失败难逃其咎。首先,我们的教育很少教人问“什么是真的?”更多的,是在问“什么对我有好处?”渐渐的,人们对于真相和真实的渴望被蚕食,分辨真实的能力也逐渐下降。剩下的,只有急功近利和日渐愚蠢。第二,缺乏科学素养。仍有人习惯于崇尚权威,相信奇迹,相信科学外衣和外国证书包装下的虚假宣传。看到“治愈率98%”便欢欣鼓舞,而不会从科学角度去探求真相。第三,缺乏权利意识。习惯了一切交给政府做主,一切交给组织负责,然而后果毕竟是由个人承担。

 

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?我们处在同一张谎言、失信的网中。即使我们不是EFG的受骗者,仍难逃生活中的诸多骗局。在一个对虚假和欺骗逐渐麻木的环境中,普通人的是非观在渐渐模糊。在“自由思想”和“独立人格”被阉割的社会中,人们的思想变得肤浅,逐渐丧失基本的判断能力。

 

习惯了黑暗,在进入光明的那一刻,刺眼的感觉总令人想要逃避。脱去谎言的消毒过程,始于痛苦的觉醒,始于对真理的渴望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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