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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与阿黎

某年,夏天,经历了一段难以言说的伤痛,我独自来到台湾。

 

我漫无目的地闲逛。登上任何一辆火车,去往任何地方。一天傍晚,火车进站了。抬起头,我看到站牌上写着“花莲”两个字。

 

这是一个此前只在我想象中存在过的城市。但真正抵达,一切都是陌生的。我打算先找个民宿住下,再慢慢确定行程。不料, 一出站,我“嘭”地一声跪下了。脚下是个挺高的台阶,我崴了脚。

 

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。我坐下,脱下鞋,举起左脚察看。这一姿势引来很多人打量,但无人问津。我感到窘迫。

 

本想来花莲散心,结果却更加堵心。天黑了,晚风拂来,白日的喧嚣散去,发现置身于这么一个本与我毫无关系的地方,我感到荒唐和悲凉。

 

万没想到,接着发生的事情,成就了我在台湾一段不可复制的奇遇。

 

 

我叫阿黎

 

 

我单腿蹦进花莲游客中心,想在那订一个酒店住下。接待员是一位大婶,看到我,大惊小怪:“扭伤了去医院呀!来这里做什么?”

 

酒店订好了,我还得在这等人来接。大婶虽不驱赶,但对高抬左脚的我很不耐烦。

 

10分钟过去了。突然,背后刮起一阵旋风。一回头,一位高大帅气的男子,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。他身穿白色短袖衬衫,系着中黄色领带,黑色西裤,皮肤黝黑,眼窝深陷,鼻梁嶙峋。他的相貌和语音都与众不同,我想他一定是少数民族。

 

他先弯下腰看了看我的伤脚,对我说:“我叫阿黎,来接你去酒店。”又小心询问:“我大学念过体育,可否帮你检查下?”

 

他按压了一些地方,判断“应该没有骨折”。然后,我去捡地上的背包和鞋袜,准备走。他一下子就接过放在怀里,不容分说,丝毫没有嫌弃鞋底的泥沙。

 

他对那个大婶说:“我借你椅子送一下她,马上还回来!”把我抱上了车,他又小跑着回去还椅子。

 

上车后,嘱咐我:“你坐好哦!别担心,我会开得很慢。”快到时,又给酒店打电话:“客人要到了,安排轮椅!”

 

还没缓过神来,车已到酒店门口。我看到五六个酒店服务员像接待贵宾一样列队站着,还专门为我预备了坐骑,一辆闪闪发光的轮椅。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坐轮椅。

 

 

酒店问是否要帮我买吃的送到房间?我选择了他们推荐的一种地方小食。过了半小时,阿黎打电话来,逐个念给我都有哪些配料选项。我说还想吃释迦。

 

一会儿,服务员端上来一盘葡萄:“释迦还不到季节,买了葡萄给你。已经洗过,这个白霜是自带的,不是不干净。明天我们来接你下楼吃早饭,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我们。”

 

按照酒店的安排,阿黎说,第二天带我去医院。

 

落魄异乡后半小时,感觉仿若归家。

 

 

花莲的陪伴

 

 

第二天早上十点,阿黎来接我去医院。拍了片子,拿了止痛药,果然只是伤筋。

 

返程路上,阿黎告诉我:“我是阿美族。”还邀请我去看看他的故乡。

 

那天是周日,他先带我来到当地一间教会。阿美族多是天主教徒,牧师和师母看到他推着轮椅里的我过来,连忙问候,他们嘱咐阿黎:“你要好好照顾赵小姐,看看我们美丽的花莲。”

 

路上,我们闲聊起来。

 

“你来花莲做什么?”阿黎问。

 

“来看太鲁阁……”我随便找了个理由。

 

午饭后,阿黎送我回酒店后,继续他的工作。他是这里的客服经理。道别时他说,次日他调休,问我想不想去花莲转转。我说当然好。

 

在酒店我开始连缀阿黎透露的点滴信息。他出生在花莲一个阿美族部落,18岁当兵,23岁退伍,军衔是陆军上士。

 

之后,他上大学念体育本科。毕业后,他曾用1个月时间只身骑自行车环岛。他还用8个月时间,用换宿的方式周游台湾。他在兰屿出海打鱼、在屏东当咖啡拉花学徒、在小琉球卖过麻花。全台湾,唯独在澎湖和金门没有找到换宿的机会。

 

第二天一早,酒店大堂,阿黎一身运动服,已经在等我。

 

“我们今天去哪里?”

 

“太鲁阁。”

 

“真的呀?”我无比激动。编造的理由,他竟当了真。

 

出发时下了小雨。他先带我去花莲中心,看了他小时候经常去的豪华大戏院,现在已经关门。在去太鲁阁的路上,他指给我看一处气氛森严庄重的地方,说:“这是国军的‘秘密基地’哦。”

 

雨越下越大,阿黎推着轮椅上的我,来到崖壁峭立的大峡谷。

 

在太鲁阁脚下,阿黎带我去看望与他一起退役的阿田。阿田是太鲁阁族,当了9年兵。这里所有人似乎都对我一见如故,阿田更是当着我的面和阿黎谈论家中琐事:父母的疾病、生存的压力、孩子的教育、夫妻的关系等等。总之,人生多艰。

 

从阿田家出来,我们来到七星潭太平洋海岸。阴雨绵密,大海翻滚摇荡。晚饭是在阿黎妈妈开的小饭馆吃的,店里还有老式卡拉OK。几道妈妈烧的小菜,几首邻里点的老歌,好像这里就是我的故乡。

 

饭后,阿黎载我登上花莲县吉安乡的枫林步道。这是欣赏花莲夜景的绝佳地方,没有维多利亚港的华丽璀璨,却静谧安详。

 

阿黎指向远方:“那边是玉里镇,我出生的地方。国中二年级的时候,我父母离婚了。我来到吉安乡。”

 

也就在那个时候,我终于告诉他:我的故乡在哪里,以及我为何来到花莲。

 

我还告诉他:后天一早,我就要返回香港了。

 

阿黎没表态。只是说:“明天我要去参加龙舟比赛,之后上晚班。晚班后我请你吃宵夜吧。”

 

 

像一个男人对待一个男人

 

 

这一天好像过了很久。

 

晚上十点,阿黎下班,我们约在大堂见面。“我们输了,没有进决赛。”

 

但他却一笑:“这样不错,我明天可以送你了。”

 

我们坐上了计程车,“去米噹。”他对司机说。

 

这是当地一家很有名的烧烤宵夜小馆。阿黎点了泰式烤肉和九层塔、鬼头刀、虾、秋刀、台湾啤酒。

 

几杯啤酒下肚,天下起大雨。我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聊天。

 

突然他想起了什么,起身离去,很抱歉地说:“你等我一下,我要给姐姐转钱。”

 

我看他跑进雨中;又看他跑了回来。抖了抖头发上的雨水,对着我笑。

 

我后来一直相信,若不是那场大雨,若不是那几瓶台湾啤酒,他绝不会对我说那么多他自己的身世:

 

“我有两个姐姐。父母离婚后,我们跟着妈妈过。我大姐16岁就怀孕了,怎么说呢?就是雷雨和激情的产物。儿子两岁时,大姐离婚了。她不怎么管教儿子,结果我外甥非常叛逆。但和我比较谈得来,我经常辅导他。

 

“他读高一的一天,姐姐一天打电话给我,说他们又起了争执,外甥说不想要妈妈了。

 

“我想怎么办呢?我寄了一辆拆散的单车给他,说看他能否自己装好,要是能自己搞定,我就不过去了。结果外甥打电话来说,装不好。哈哈,他当然装不好,我把主要零件留下了。

 

“之后我坐火车去九份,为他装好单车。我只对他说:跟着我。”

 

“你要带他从九份骑到花莲?”我插嘴问。

 

“是的。”阿黎举杯望着我。我们碰杯。

 

出乎所有人意外,阿黎装好单车后,让外甥跟他上路了。一开始,外甥觉得不可思议,牢骚满腹,又拗不过舅舅。

 

“你什么感觉?”我问。

 

“累啊,特累。要领路,要照顾外甥。”他们骑到东北角海滩,在大海里游泳。阿黎说:“我发现他有改变。” 

 

三天后,他们骑行200多公里,从台北九份来到中部花莲,和外婆一起吃饭。之后阿黎送外甥坐火车回九份,自己再返回花莲。

 

“你为何这么做?”

 

“人在骑车的时候,是与自己对话。在困境中,只有自己去面对、挺过。”

 

阿黎说,这次旅行后,家人发现外甥与人沟通的眼神、行为都有改变。“我答应过姐姐要照顾外甥。”阿黎喝了杯中酒,“要像一个男人对待另一个男人。”

 

阿黎每个月给外甥寄抚养费。他会对外甥说:“我给你这笔钱,因为我相信你是一个负责的人,不会乱花。你不用向我报账。”

 

前不久,阿黎的二姐有了外遇,处于婚姻破裂的边缘。“别人都在声讨她,但我觉得我要保护她。每个人的决定背后,都有原因和故事。”他像是说给我听,也像是自说自话。

 

阿黎有一个简单的信念:“18岁前她们照顾我,18岁后我要照顾她们。”

 

他说到做到。18岁那年,他订了五年计划,当军人就是为了攒钱,收入不错;五年后退役,他贷款100万台币,加上自己的积蓄,买了三层楼房。底层给妈妈,二层给二姐,三层给大姐和自己。

 

“民国95年,我退役了。如果留在军队,可以晋升。但是我不想这样生活下去。”他告诉我,当军人的时候,一个月有7天假,大家都靠酒精、唱歌、风月寻求刺激,耗费健康、精力和钱。“最后只有空虚。”

 

雨越下越大,我们不知喝了几杯啤酒。“讲讲你周游台湾的经历?怎么说服那些小店老板收留你的?”我问。

 

阿黎说,对兰屿渔夫,酒精就可以贿赂。最酷的是屏东的咖啡店老板。他周游到屏东时,累了,就进一家咖啡店,告诉老板他想打工,不要钱,只要食宿就行。老板指着屋子里的椅子问他:“你觉得怎么摆才好?”他的回答并没有令老板满意,也暴露出他毫无经验。不过他还是争取了4个小时,老板终于勉强同意。

 

上班第一天就是学拉花。第一杯拉得当然不好,老板淡淡地说:“那就倒掉吧!”

 

“那你倒了吗?”我问。

 

“怎么可能倒?”阿黎笑笑。“我第一天喝了17杯咖啡,喝得心脏突突跳。如果不是这样,你觉得我能很快学会吗?”

 

阿黎说,现在他的拉花手艺已经很棒了。“哪天给你做一杯!”

 

他的努力得到了老板的认可。工作满一个月,要离去那天,老板竟然7点半提前收工来欢送他。还额外给他4000台币的工钱,他收了2000。

 

老板很厉害,临别时,他不照相,不留电话,说“想联系就见面”。

 

我遇到阿黎之前的一个月,他又去屏东,进店后对低着头的老板说:“一杯拿铁。”老板抬头,看到是阿黎,“露出只有两个男人才明白的眼神。我们不表达内心,却非常喜悦。”

 

雨开始变小,米噹的人越来越少。告别的时候近了。阿黎最后给我讲了一个故事。

 

他说一直喜欢和比他年长的人聊天,喜欢观察人,倾听他们背后的故事。他周游台湾换宿的时候,有一次在一个小摊上做事,经常有一个老人家光顾。他问老板:“我下班后可以和他聊天吗?”老板说:“他就需要有人和他聊天。”

 

果然,老人问他:“你做到什么退伍?”

 

“上士。”

 

“为什么?”

 

“为了理想。”他对老人解释了自己想环岛做背包客,想周游台湾每一个地方,打工换宿。

 

“你这算什么理想?”老人家开始讲他的故事。他本是大陆人,奋战过滇缅战争,参加过国共内战。1949年撤到台湾,远离家人,孤老终生。

 

“他知道什么是人生艰辛。”阿黎感叹。

 

雨终于停了,我却还没来得及讲我的故事。雨后空气清新,花莲的街道安静地睡去。我们搭上计程车,各自告别。

 

想到明日的离别,竟让我感到艰难。

 

然而艰难没有来临。出发那天,他正好有事无法脱身。

 

在胡德夫《美丽岛》的歌声中,我一路北上,眼眶湿润。感谢上帝给我安排了这次奇遇,认识了阿黎,在婆娑无边的太平洋。虽是偶遇,却如重逢。

 

许多年过去了,我和阿黎没再见过面,生活也没有交集。不久前,收到他一则短讯,是他在澳大利亚的照片。他说:“是你的故事激励了我。你那么坚定地追求你的梦想,我也要这样。”

 

我回了一个笑脸,没有语言。这些年,他的故事也激励着我。

 

阿黎,等着你那杯拉花咖啡。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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